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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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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1 章

話未說完,被一聲尖銳的慘叫取代。

待在場眾人反應過來時,那一直縮在母親懷裏的男孩,已經撲在男人身上捅了數刀。

“還楞著幹什麽,趕緊把人拉開!”率先回過神來的關四爺沈著聲音道。

男孩被幾個小弟從他的父親身上扯開,仍要往那人方向撲,關四爺卸過他手裏的刀,居高臨下,幽深的視線審視著男孩。

半晌,他幽幽道:“小子,你這是要弒父啊?”冷峻的眼裏有意外和不解,卻沒有震驚惱怒。

男孩一張小臉緊緊繃著,半晌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,“他不配。”

簡簡單單的三個字,關四爺卻聽懂了,他忽的笑起來:“哈哈哈,你說的沒錯,這種畜生,確實不配。”

——不配為人父,不配為人夫,甚至不配為人。

“小子,你想跟我走嗎?”

“不想。”

“可是你老子,已經把你和你娘抵給我了。”

男孩沈默了,淡泊的唇抿的發白,良久,他說:“我跟你走,但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。”

“好小子,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嗎,還敢和我提條件?”

“我知道,你是能要我們命的人。”男孩繃著一張稚嫩的小臉。

那幅分明沒底又要硬撐的小模樣,最後反把關四爺逗笑了:“哈哈哈,有意思,你倒說說看,你有什麽條件?”

“別傷害我娘。”

“倒是個孝子,比你老子強,行,我答應你。第二個呢?”這冷峻的殺神一般的男人,竟真是有幾分江湖道義的。

“照你之前說的。”孟識秋轉臉看向地上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暈過去的男人,“廢了他。”

要說他的第一個條件合情合理,那這第二個,卻顯然出乎眾人意料。

可在意料之外,卻又在情理之中,畢竟那男人為了活命,是毫不猶豫就把他們推進火坑的,這樣的父親,有倒不如沒有!

“嘖!”關四爺嗟嘆一聲,把玩著手裏剛擦凈血的匕首,半晌把那匕首朝男孩遞去,“想廢了他,你自己動手。”

看著男孩慢慢接過匕首蹲下去,他也跟著蹲下,一只手擱在膝蓋上輕耷著,另一只手虛空指過地上男人的四肢:“從這下去,將筋挑了,能叫他廢了又不至於死了。”隨意的語氣,仿佛眼前待宰的不是一個活人,只是一頭豬狗。

顫抖的小手握住利刃,沒有遲疑的紮了進去,鮮血迸射,染紅了稚童的眼……

從此,皇城根下少了一個酗酒施暴的賭徒,多了一個沿街茍爬的殘廢乞者。

孟識秋那時候還不叫孟識秋,叫孟進寶,是他那酗酒好賭的懶漢爹取的,其中寓意不言而明。

他跟了關四爺,但因為年紀小,還不適合跟著他打打殺殺,就被關四爺送到了他大哥關掌櫃名下的藥鋪當個小夥計,關掌櫃是個附庸風雅的人,見他頭回就說這名極俗,金口一開,給取了叫孟識秋,說望他知書識禮,努力學習、做事,將來能有一番作為。

藥鋪賣藥,不為濟世救人,卻純純是賺錢的營生,關掌櫃不精通醫術,也沒有一顆仁心,只憑能言善道和苦心經營出的一副偽善形象,將生意做的不小,鋪子裏的夥計們也都一副勢利商人模樣。

年少的孟識秋在這裏受到打壓和欺辱,最初的反抗被拳腳攆入塵埃裏,他學會了隱忍,學會了討好,學會了察言觀色和虛與委蛇……

年華轉瞬,當初懵懂倔強、眼含殺氣的小狼崽,被生活磨去棱角,長成了一頭世故圓滑、批了羊皮的成狼。

他識百草,通藥理,長袖善舞外加那一副修雅身形與俊朗容貌,在業界混的頗有名聲,認識的人都說,孟識秋要成關掌櫃的接班人,關掌櫃也這麽想,日日將他帶在身邊,就連手下的賬目也漸漸移交給他管理,底下多少人看他眼紅,下陰招絆子,關掌櫃又只看著,全當作對他的考驗。

明槍暗箭無數,沒有將他擊倒,關掌櫃開始將更多的東西交給他,而從某一天開始,他接觸到了那些明面生意之下,不為人知的齟齬。

藥材摻假,囤貨居奇,甚至還有鴉片走私……

孟識秋在這裏長大並不容易,他是吃盡了苦頭的,心裏對這裏的人心懷怨恨,只是不知不覺,他也變得與那些人無二,圓滑世故,唯利是圖,將良心拋諸腦後。

亂世出英雄也出鼠輩,戰火四起,生靈塗炭,藥鋪的生意愈發紅,關家緊跟時事,做起了倒賣西藥的生意,甚至還開了軍需物資生產廠。

國軍各方采買軍需物資,他們所在的懸濟堂因為名氣大生意大,被列入供應名單,接到這樣的大單意味著財源滾滾來,然而關掌櫃貪心不足,在供應物資上動起了歪心思。

因為軍需數額龐大,加上軍方的采買價格低於市場價,懸濟堂在生產的藥品中以次充好,並用回收的二手棉料生產繃帶,甚至沒有經過專業的消毒處理就交了上去。

結果這一仗,用了那些藥品和繃帶的傷兵病情加重,許多都死在了戰場上,很多士兵本來是小傷,最後因為傷口感染而截了肢,落後的醫療沒有查出士兵們感染的原因,但是消息傳回來,藥鋪裏參與這件事情的人都心知肚明,是怎麽回事。

國軍負隅頑抗,拼死守住了防線,迎接戰士們回城的民眾看到那些殘臂斷腿,被擡回來的傷兵和烈士,原本的歡呼都變成了沈默。

孟識秋站在人群裏,看到有個傷兵的家屬沖上去撕心裂肺的哭叫,人像是軟成一團泥,癱在地上,幾個士兵合力都扶不起來。

他多看了一眼,發覺那家屬是自己認識的人——幼時住他隔壁的鄰居王嬸。

王嬸有個兒子,叫牛牛,和他同年生,一起長到七歲,後來他跟著關四爺走了,對方也常去看他……

孟識秋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,一瞬心頭大震,他撥開人群,一步步走上去。

人群中心,王嬸涕淚橫流的抱著擔架上的人死不撒手,一旁的戰士們拉不開她,紅著眼睛看著,擔架上,烈士身上的白布早在拉扯中滑落了,孟識秋看清了那個死去的戰士的模樣。

他一條腿被炸的血肉模糊,一只胳膊也沒了,纏在胳膊上的厚厚繃帶糊滿了幹掉的血漿和泥汙,完全覆蓋了原本的顏色,想來他因為斷腿,而用上肢爬過了很遠的路,軍裝上全是血,看腹部的繃帶和破損的衣料,那裏應該也是中過子彈的……孟識秋的視線最後才移往對方的臉,剎那間,一股寒氣從腳底閃電般竄到他的心頭,竄上了天靈蓋。

——身軀殘破的躺在那裏的人,正是他的發小,他的兄弟,他這一生除了母親之外、唯一對他好的人。

那個和他一起在街頭巷尾玩耍,一起下河摸魚抓蝦,上樹掏鳥蛋果腹的男孩,那個總把自己的吃食省下來送給自己的男孩,那個在他差點被父親打死時,不顧安危奮力救自己的人……此刻他了無生息的躺在那裏,血已幹涸,身已涼透,蒼白面容透出青紫,他的眼睛甚至是張著的,眼球外突著,模樣十分駭人。

那張記憶中笑起來頰邊陷出深深酒窩的,可愛陽光的臉龐還如在昨日,讓孟識秋如何將他與眼前人串聯在一起?

可是耳邊撕心裂肺的痛哭,卻在一遍遍的提醒著他這個事實。

他顫著手撫上牛牛的臉,想替他合上那雙不能瞑目的眸,掌心蹭過他額頭那道淺淺的疤時,又想起那年他阻攔父親暴打自己的情形。

那道疤是他擋在自己身前時,被那畜生用棍子敲出來的,那人下手太重,牛牛當時就被敲暈了過去,倒在地上血流了滿臉,男人怕惹出人命,這才停了手。

“孟爺,孟爺,您還好嗎?”隨行的夥計見孟識秋臉色煞白,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擔心的問他。

他下意識要說沒事,嘴巴張開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,心臟像被一只結霜裏的鐵手捏死了,又冷又痛,他不自覺擡手揪住胸口的衣裳,強撐著轉過了身,沒走幾步,卻終究獨力難支。

高挑的身子,像在一剎那被抽幹了力氣,就那樣重重砸下去,像是要將冰冷的地面砸出一個深窟,直墜到地獄裏去。

孟識秋是被夥計背回去的,他整整昏迷了四個日夜,醒來時形如枯槁。

頹廢數日後,他仍如往常一般流連於關家的各種生意之間,除了那張往常春風俊逸的臉上再無笑意,孟爺好像仍是從前的孟爺。

關掌櫃見生意仍如往常紅火,蒸蒸日上,也就放了心,卻不知道他一手帶出來的、最信任的接班人,正一步步謀劃著,要將這家藥鋪送向毀滅。

懸濟堂裏見不得人的事情太多了,雖然做的隱秘,但孟識秋手握重拳,掌握著最核心的東西,想要毀滅它,並不是難事。

一年後,關家倒了,名下所有資產和生意都被政府收繳充公,關掌櫃和一眾涉事人員鋃鐺入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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